天道查无此人

落尘镇没有仙缘------------------------------------------，九重渊底烂泥潮。，散修窝棚里婴儿在哭。，把最后半块干饼掰成三份，自己和另外两个小孩一人一份。，衣袂飘飘，孩子们仰头看，眼里全是光。。她低头啃饼。：上个月这道云飘过去之后，南街被清了三十七口人。"余孽窝点"。。最厉害的那个刘大爷就炼过两天气，连只鸡都打不过。。没人问那三十七口人是不是真的"余孽"。。。---，下了雨就变成一锅稠粥，踩一脚拔半天。，一边躲雨，一边偷看街对面的"聚仙楼"。"正经"的地方。说白了就是个灵石换功法的铺子，后头搭两间破屋给过路散修歇脚。
但镇上的人管它叫"聚仙楼"。好像这么叫了，就能离仙界近一点。
何枝更关心另一件事。
聚仙楼后院的墙根有个狗洞。她从八岁开始往里头塞纸条，换了六年的情报。
今早她贴了一张进去，上面写着："陈三娘要卖她孙子的筑基丹，开价三百灵石，谁接？"
天黑之前，她得去看看有没有回信。
雨越下越大。
何枝把破斗笠往下压了压，怀里揣着今早捡的几株还魂草，盘算着能换几块下品灵石。
她还差二十三块，就能买那本《五行基础诀》的抄本了。虽然是残页，缺了金系那一篇，但总比她现在的强。
她现在练的那本，连名字都不知道。
《不知道叫啥反正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吐纳法》——她是这么叫它的。
没人教她。落尘镇这种地方，十个孩子里九个连"引气入体"四个字都写不全。
何枝能到今天这一步，靠的全是"偷"。
偷看路过散修打坐。偷翻聚仙楼扔出来的废纸堆。偷记镇口石碑上磨得快看不清的口诀。
她筑基了。三个月前的事。
这事要是说出去，能把落尘镇一半的人吓死。
一个没爹没妈没宗门没收过一节课的野丫头，靠偷练到了筑基？
但何枝没说。
她连筑基时那阵异常动静都死死瞒住了。
别人筑基要引气入体。
她是灵气自己往她身上扑，扑得差点把她**了。
别人筑基天象顶多头顶亮个光圈。
她当时脑门上炸了一团灰蒙蒙的雾，把旁边打盹的野狗吓得原地蹦了三尺高。
何枝趴在地上缓了半炷香。
爬起来，拿锄头在地上挖了个坑，把那团灰雾埋了。
从此再没跟任何人提过一个字。
"小枝！小枝！"
何枝一抬头，看见镇东头的王婶撑着破伞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的褶子都在抖。
"快快快，聚仙楼来了个仙师！要收徒！正挨个问呢！你家隔壁那二狗子已经去了，你也赶紧——"
何枝心里"咯噔"一下。
收徒？
落尘镇上次来仙师收徒，还是五年前。
那次带走了三个孩子，其中一个后来听说在外门被欺负得活不下去，跑回来的时候少了条胳膊。另一个倒是混进了内门，从此再没回过落尘镇。
第三个死在第二年冬猎里。宗门说"意外"，赔了二十块灵石给家属。
何枝算了算，一条人命折下来，还不如陈三娘那颗筑基丹值钱。
但她还是站起来，拍了拍**上的泥。
不是因为想去。是因为不去更可疑。
落尘镇的孩子听说有仙师收徒，跑得比狗都快，她要是"不屑一顾"，反倒扎眼。
何枝早就学会了，在这世上活着，最要紧的是跟周围的人看起来差不多。
王婶拉着她往聚仙楼跑，一边跑一边念叨："你今年十三了吧？再不抓住机会就晚了！你看看二狗子，人家比你小一岁，已经引气入体了！你整天也不知道在忙啥——"
何枝"嗯嗯啊啊"地应着。
心里在想：二狗子引气入体，还是我去年偷了半本《引气入门》塞到他家门口的。
那傻子到现在都不知道书是谁给的。
聚仙楼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大人小孩都有，挤得水泄不通。雨还在下，但没人打伞，都仰着脖子往里头看。
何枝从人缝里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仙师"。
年轻，极年轻，看着不到二十。
穿一身月白道袍，从头到脚纤尘不染，跟落尘镇的泥水地格格不入。他站在聚仙楼门口的台阶上，明明只比众人高了两级，却像隔了一整个天。
长相倒是端正，眉眼清朗，嘴唇微微抿着，看人的时候眼神很淡——不是轻视，就是单纯的礼貌的"在看"。
何枝只扫了他一眼，就低下头。
行家。
这人身上灵压收得极干净，几乎感觉不到。但何枝六年偷学的眼力告诉她——越是这样收放自如的，越恐怖。
边上有个散修模样的中年汉子在帮忙张罗，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都别挤！一个个来！青云阙的谢仙师亲自下凡选徒，这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把手伸出来，探灵仪过一遍就行！"
青云阙。
何枝眼角抽了一下。
九重天正道第一宗门。掌门跺跺脚，半个修仙界要**的那种。
这种级别的宗门，怎么会跑到落尘镇来收徒？
她余光瞟向台阶上那个姓谢的年轻人。
谢仙师面色不变，甚至嘴角似乎还弯了弯。不知道是笑，还是只是光影错觉。
何枝把斗笠又压低了点。
"下一个！二狗子！"
人群里挤出个瘦巴巴的男孩，伸手往探灵仪上一按。
那是个拳头大小的白玉球，手放上去会发光。黄光是玄品，蓝光是地品，紫光是天品——落尘镇的人都知道。
白光则是凡品，大多数人的命。
二狗子的手放上去。
玉球亮了，淡黄。
"玄品下等！"帮忙的散修吼道，"可入外门！"
人群哗然。王婶当场抹眼泪："二狗子出息了！"
二狗子傻了半秒，然后嚎啕大哭。
何枝在人群后面，悄悄弯了弯嘴角。
挺好的，那半本书没白塞。
"下一个！"
"何枝！何枝人呢？"王婶扯着嗓子喊。
何枝叹了口气，从人群里挤出去。
她走到探灵仪面前。
那个姓谢的仙师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极快，快到何枝几乎没来得及捕捉他眼底有什么。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何枝把手按上玉球。
她心里有底，从小到大她试过无数次，这东西对她从来都没反应。以前她还奇怪过，后来就不奇怪了——她身上可能真有什么毛病，不然怎么没一个宗门肯要她。
玉球亮了。
白光，惨白惨白。
周围安静了一瞬。
帮忙的散修翻了翻名册，声音里没了刚才的热乎劲儿："凡品下等，下一个。"
王婶脸上的褶子垮下来，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
何枝收回手，退到人群后面。
意料之中，她面色平静，甚至松了口气——不用去什么宗门，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落尘镇挺好，她能自己练。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
声音从台阶上传下来。不疾不徐，像雪落在水面上。
何枝顿住脚步。
回头。
那个姓谢的仙师从台阶上走下来，月白道袍的下摆扫过泥水地。
所有人都看着他。
何枝看着他。
谢仙师走到她面前，距离两步远。他比何枝高出一个头多，低头看她的角度正好让落尘镇的雨淋不到她脸上。
"你叫什么？"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何枝心里警铃大作。
但她脸上笑得乖巧："何枝。仙师。"
谢仙师"嗯"了一声。停顿片刻。
"你刚才——"
他说了三个字。又停了。
何枝心脏悬到嗓子眼。
他看见那团灰雾了？他感觉到了？他——
"你刚才手上的泥，"谢仙师声音淡淡的，"是南街红土。南街上个月刚清过，你去那边干什么？"
何枝愣了一瞬。
南街，红土。
她今早去南街废墟捡还魂草了。那片被仙师"清理"过的废墟，人没了，草还在疯长。
她本能地要编个瞎话。
但谢仙师已经转身上了台阶，声音飘下来。
"算了，不重要。你走吧。"
何枝站在原地。
雨哗啦啦地下。
她看着那袭月白道袍消失在聚仙楼的门帘后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刚才按着"凡品下等"四个字放她走的时候，眼底那一下极轻极轻的松动。
不是怜悯，不是不屑。
倒像是——
他看见了什么。
然后他选择了不说。
何枝攥了攥拳头，转身钻进雨里。
落尘镇的泥巴路还是那锅稠粥。
但她跑得比来时快了一倍。
她不知道的是，聚仙楼二楼窗边，那袭月白道袍重新出现在帘子后面。
谢不尘看着泥路上那个越跑越小的背影，指节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身后有人问："少主，那丫头有问题？"
谢不尘没回头。
"探灵仪扫她的时候，读数跳了一下。空白。"
"空白？"身后的人声音变了调。
"嗯。"谢不尘收回目光，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系统里没这个人。"
窗外雨打槐叶。
落尘镇的歪脖子树底下，何枝刚才蹲过的地方，被雨冲开的泥层下面，露出一小截灰蒙蒙的光。
它亮了一瞬。
又灭了。
何枝不知道。
谢不尘看见了。
他放下窗帘。
"查一下。叫何枝的。从出生到现在，所有。"
"是。"
雨还在下。
落尘镇的这一天，跟往常没什么两样。有人被选中走了，有人被留下。
王婶的伞破了，二狗子还在哭。
聚仙楼的狗洞里，何枝塞的那张纸条还在等回信。
一切如常。
除了二楼窗边那道月白的身影。
和他手指间捏着的一块空白的令牌。
令牌背面一行小字——
"天不救，我救。"
谢不尘把那块令牌收回袖中，闭了眼。
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消。
——何枝。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