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我,神秘女人的现代言情小说《84年我帮大伯晒粮》,由网络作家“山野来信”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小说《84年我帮大伯晒粮》一经上线便受到了广大网友的关注,是“山野来信”大大的倾心之作,小说以主人公我神秘女人之间的感情纠葛为主线,精选内容:“别叫!是我!”一双手猛地捂住我的嘴,黑暗中,一条粗黑辫子扫过我脸颊。我吓得魂都没了,这是大伯家,哪来的女人?“小远,你大伯快回来了,他不想让你知道我的存在。”她声音发抖。“记住了,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我还没来得及问,院门砰地被踹开。大伯的怒吼炸响:“周大勇!我说了,人不在我这!”手电光柱在窗外乱晃,猎枪上膛声清晰可闻。眼前女人把我往床底一推:“无论听见什么,别出来!”那天,我发现大伯藏了11年...
“别叫!是
我!”一双手猛地捂住
我的嘴,黑暗中,一条粗黑辫子扫过
我脸颊。
我吓得魂都没了,这是大伯家,哪来的女人?
“小远,你大伯快回来了,他不想让你知道
我的存在。”她声音发抖。
“记住了,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我还没来得及问,院门砰地被踹开。
大伯的怒吼炸响:“周大勇!
我说了,人不在
我这!”
手电光柱在窗外乱晃,**上膛声清晰可闻。
眼前女人把
我往床底一推:“无论听见什么,别出来!”
那天,
我发现大伯藏了11年的秘密,差点要了
我们3个人的命。
一九八四年的夏天,热得比往年都要难熬。
我刚刚结束了高中的全部学业,把最后一门**的卷子交上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分数还没有公布,未来像一团飘在半空中的雾,抓不住也摸不着,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家里的田地不多,父母看
我整天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心里也跟着烦躁。
恰逢农忙最紧张的时候,父亲便打算让
我去乡下帮伯父搭把手。
“你去你伯父那里帮忙干几天活,管吃管住,还能挣点零花钱。”
父亲蹲在门口的石阶上,一边卷着烟卷,一边淡淡地对
我说,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你伯父一个人过日子,腿脚又不方便,身边也没个人照应。”
我心里其实并不愿意去。
伯父陈守义,住在离
我们村子十几里地的深山沟里,是附近出了名的孤僻人。
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兵,上过战场,腿里至今还留着当年的弹片,走路一瘸一拐,模样看着就不好接近。
他的脾气又倔又冷,和周围的邻居几乎不来往,快五十岁的人了,一直孤身一人。
他住的那个老院子,
我小时候只去过一次,里面又暗又静,让人浑身不自在,从那以后
我就再也不想靠近。
可是父亲的话,
我没有办法不听。
第二天一大早,
我揣上两个隔夜的玉米面窝头,推着家里那辆除了车铃不响浑身都响的旧自行车,顶着毒辣的太阳出发了。
一路上尘土飞扬,路边的树叶被晒得打卷,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十几里的土路骑下来,
我浑身被汗水浸透,衣服紧紧贴在背上,又黏又难受。
远远看见伯父家那座低矮的土坯房,
我的心就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伯父。”
我把自行车停在院门口,朝着屋里喊了一声。
屋里的动静顿了一下,伯父慢慢转过身来。
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脸颊的旧伤疤,像一条深色的虫子趴在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严厉。
看到是
我,他脸上的肌肉微微动了动,那道伤疤也跟着扭曲了一下,算是勉强露出了一点笑意。
他咧开嘴,能看到一口被常年抽烟熏得发黄发黑的牙齿。
“小远来了?来得正好。”
他把手里的木锨往地上一戳,喘了几口粗气继续说。
“这批麦子刚脱粒完,看这天色马上就要变,必须抓紧时间晒干,墙角还有一把锨,你过来帮着翻一翻。”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拿起那把木锨,木柄被常年握得光滑发亮,摸上去带着常年累积的温度,不知道被多少双手摩挲过。
我们从中午一直干到太阳西斜,
我累得腰像要断成两截,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伯父这才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说:“歇着吧,
我去弄点吃的。”
晚饭就摆在院子里那张老旧的石桌上,石桌用了很多年,表面坑坑洼洼,还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油污。
晚饭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盆几乎没有油水的清汤面,里面飘着几片蔫掉的青菜,还有一小碟腌得发黑的咸菜疙瘩。
面条算是当时难得的细粮,可卖相实在让人提不起胃口。
整个院子安静得可怕,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反而让这里显得更加死寂。
除了
我和伯父吸面条的声音,就只有风吹过破旧窗板的轻微声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实在受不了这种压抑的安静,没话找话地开口:“伯父,今年的麦子长得挺好的,收成应该不错。”
伯父正低头吃面,听到
我的话,拿着筷子的手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口快要干涸的老井,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沉了下去。
那不是丰收的喜悦,反而带着一种莫名的警惕,甚至还有一丝
我看不懂的恐惧。
他把一大口面条咽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才压低声音对
我说。
“收成是还可以,就是…… 最近这一带不太安稳。”
“怎么不安稳了?”
我立刻追问道。
他左右张望了一圈,尽管院子里除了
我们两个根本没有其他人,他还是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变成了微弱的气声。
“一直在丢东西,不**鸭家禽,是…… 更贵重的物件,你晚上睡觉机灵一点,就算睡得再沉,耳朵也要放亮。”
“要是半夜听到什么动静,千万别好奇,千万别出声,把头蒙在被子里,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我心里猛地一紧。
伯父是什么人
我清楚,他是从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寻常小偷小摸的事情,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能让他如此紧张,还特意反复叮嘱
我,绝对不是丢几只家禽那么简单。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深蓝色的天空上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乌云压得很低,让人喘不过气。
空气又湿又闷,黏在皮肤上,又腻又热,浑身都不舒服。
伯父指了指东边那间没有完全封死的偏房对
我说:“正屋的屋顶漏雨,还没来得及修,这几天你就先睡东屋,那里是放粮食的地方,干燥不返潮。”
我朝着那间屋子看过去,里面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大嘴,等着把人吞进去。
我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嘴上还是只能答应:“嗯,好,
我知道了。”
我抱着自己带来的旧凉席和薄被子,慢慢朝着东屋走过去。
路过伯父身边的时候,一阵风刮过来,
我闻到他身上除了浓重的汗味和劣质**味之外,还隐隐飘着一丝别的气味。
味道很淡,可
我的鼻子从小就灵敏,一下子就捕捉到了。
那是一种老式雪花膏的香味,不是年轻姑娘常用的花露水味道,而是更厚重、更柔和的香气,带着一点冷霜的质感。
我母亲年轻的时候也用过类似的牌子,铁盒子装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伯父一个孤身多年的老汉,身上怎么会有女人用的老式雪花膏味道?
我心里充满了疑惑,却不敢多问,低着头快步走进了东屋。
一进屋,混杂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陈年粮食的霉味,新晒麦子的焦香,还有尘土的味道,全都搅和在一起,呛得人想咳嗽。
可在这些味道下面,确实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干枯花草的淡香,幽幽地飘在空气里,让人心里莫名发慌。
屋里没有拉电线,自然也没有电灯,伯父给了
我半截蜡烛,插在一个生锈的罐头瓶子里。
昏黄的烛光忽明忽暗,把屋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麻袋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变幻不停。
麻袋一直堆到快碰到房梁,中间只留下一条只能侧着身子通过的窄道,尽头放着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床腿高低不平,用碎瓦片垫着才勉强平稳。
我把凉席铺在床上,躺了下去,床板立刻发出一声像是要断裂的吱呀声。
烛光在瓶子里不停摇晃,照得满屋影子乱晃,
我盯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
伯父那句 “不太安稳”,还有那股诡异的雪花膏香味,像两根细刺扎在
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夜深之后,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呜呜地从墙缝和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糊窗户的旧报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一会儿贴紧窗户,一会儿鼓起来,好像外面有无数只手在不停拍打。
就在
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一阵细微的声音突然把
我惊醒。
那不是风声,而是一种窸窸窣窣、极其轻柔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麻袋上轻轻划过,又像是有人踮着脚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慢慢移动。
沙沙…… 沙沙……
声音就来自这间屋子深处,那堆高大的麻袋后面。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睡意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
那声音突然停了,屋里瞬间变得死寂,只剩下
我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作响,像在敲鼓。
我安慰自己也许是老鼠,可这动静根本不像老鼠啃东西,反而更像是有规律的人为移动。
“谁?”
我压着嗓子,声音颤抖地问了一句,话音在空旷的屋里显得又干又虚。
没有人回答,只有墙角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咽了一口唾沫,手心全是冷汗,只能告诉自己是太累了,神经太紧张,是自己吓自己。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薄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在心里不停默念快点睡着,明天还要早起干活。
后半夜的时候,
我被热醒了,同时也被一种奇怪的触感弄醒了。
好像有什么凉丝丝、软绵绵的东西,在
我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脖子上轻轻扫了一下。
我猛地把脚缩回来,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屋里一片漆黑,蜡烛早就已经烧完了,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天光,勉强能看清东西的轮廓。
我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床尾的黑暗处,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分不清是自己在做梦,还是真的有东西碰过
我,这一下
我彻底睡不着了,睁着眼睛一直熬到窗户慢慢发白。
外面传来了霍霍的磨刀声,是伯父在院子里磨镰刀,声音又沉又利,听得人耳膜不舒服,牙根都发酸。
我爬起来,觉得脖子后面又*又刺挠,伸手用力挠了几下,手指却勾下来一样东西。
我凑到眼前,借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一看,浑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凉透了。
那是一根头发,又长又黑,又直又顺,长度绝对超过半米。
我留的是贴着头皮的短寸,伯父头顶的头发稀稀拉拉,加起来也没有这么长。
这屋里除了
我和伯父,明明还有第三个人。
昨晚的雪花膏香味,奇怪的摩擦声,还有脚脖子上那一下冰凉的触感,全都不是
我的幻觉。
一个荒唐又恐怖的念头在
我心里冒出来,伯父这个孤身老汉,难道在屋里藏了一个女人?
可这根本说不通,如果真的藏了人,为什么还要让
我睡在这间屋里,这不是故意要让
我发现吗?
我把那根长头发紧紧缠在食指上,指尖被勒得发白,然后小心地取下来,揣进裤兜最深处。
我一定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早饭是稀粥配咸菜,伯父蹲在门槛上,捧着一个大海碗,喝粥的声音特别响。
我端着碗挨着他蹲下,假装随意地开口:“伯父,昨晚
我睡的那屋好像有动静,哗啦哗啦的,是不是家里闹耗子了,动静还挺大的。”
伯父正把一大口粥往嘴里送,听到
我的话,手猛地一抖,碗里的粥洒出来不少,泼在他粗糙的手背上,烫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擦手背上的粥,只是把碗往地上一放,声音硬邦邦的,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老房子的木架子松了,热胀冷缩夜里本来就容易响,你别一天到晚瞎琢磨,赶紧吃完下地,南坡还有两亩豆子没割。”
他的反应实在太不对劲了。
如果真的是老鼠,以他的脾气,要么骂几句,要么就直接去找耗子药,绝不会这样含糊其辞,还急着打断
我的话。
这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我心里的疑惑,彻底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警惕。
割豆子的时候,
我故意留了个心眼,慢慢磨蹭,始终落在伯父身后十几步远。
我一边挥着镰刀,一边用眼角余光悄悄观察他。
伯父干活很卖力,可明显心神不宁,时不时就直起腰,朝着老院子的方向望一眼,眼神里的警惕和不安,根本藏不住。
快到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伯父把镰刀往地头一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对
我说。
“小远,你在这儿看着,
我去一趟公社粮站问问公粮的事,顺便打一点煤油,油壶里快见底了。”
“嗯,你去吧伯父,这里有
我看着。”
我立刻答应下来,心里却猛地一跳,
我知道,
我的机会来了。
看着伯父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我马上扔掉镰刀,抄近路连跑带爬地冲回了老院子。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只鸡在地上悠闲地刨食,没有任何异常。
我轻手轻脚走到东屋门口,侧着耳朵听了听,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又反手把门虚掩上。
白天屋里的光线虽然也很暗,可比晚上清楚多了,那股混杂的怪味依然飘在空气里。
我的目光直接投向麻袋堆后面的那片阴影,麻袋码得又高又密,可在最靠近墙角的位置,因为墙面不直,留下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个瘦小的人侧身挤进去。
我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又开始冒冷汗,
我深吸一口气,侧着身子像泥鳅一样挤进了那条缝隙。
里面更暗,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我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墙角的样子。
那里堆着几件锈迹斑斑、落满厚灰的旧农具,一把断了齿的耙子,一个破了洞的簸箕,还有几个看不出颜色的旧瓦罐。
可在那层均匀的厚灰上,靠近墙根的地方,有一块明显被蹭掉灰尘的区域,露出了下面颜色更深的地面。
那形状不像脚印,倒像是有人常年坐在那里,后背靠着墙,日积月累蹭出来的痕迹。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破簸箕上,簸箕斜靠在墙上,下面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我蹲下身,轻轻把簸箕挪开,簸箕下面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子。
铁盒子上的图案已经磨损模糊,可还能辨认出两朵红色的花,旁边有褪色的字迹,正是老式雪花膏的盒子。
就是这个味道!
我颤抖着手拿起那个铁盒,入手沉甸甸的,里面还有东西,
我拧开盖子,一股浓烈又陈旧的雪花膏香气一下子冲出来,直扑
我的鼻子。
这绝对不是伯父会用的东西,这屋里真的藏着一个女人。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藏在这里,伯父又为什么要冒着风险藏着她,藏了多长时间?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雹一样砸在
我的头上,让
我头晕目眩。
来历不明的女人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在这个年代,足够惹上天大的麻烦。
就在这时,院门外远远传来了拖拉机的突突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是伯父回来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把雪花膏盒子盖好,塞回簸箕下面,再把簸箕挪回原来的位置。
然后
我拼命往外挤,麻袋粗糙的表面刮得
我的胳膊生疼,刚挤出缝隙还没站稳,伯父沉重又一瘸一拐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院子里,正朝着东屋走过来。
“小远?大白天不在地里看着豆子,跑屋里躲着干什么?”
伯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猛地转过身,看见伯父堵在门口,他逆着光,高大的身影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可他手里赫然提着一把沉甸甸的铁锹,锹头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我的心跳一下子冲到嗓子眼,腿肚子不停打转,舌头像打了结一样,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
我……
我回来喝口水,天…… 天太热了,渴得厉害。”
伯父没有说话,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
我脸上扫了一圈,又越过
我的肩膀投向屋里的麻袋堆,尤其在墙角的方向停留了好几秒,才慢慢转回到
我脸上,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水缸在外面的厨房。”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喝完赶紧去地里,豆子要是被雨淋了,今年就全都白忙活了。”
说完,他提着铁锹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
伯父藏着的这个女人,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关系,这里面一定藏着更吓人的秘密。
到了晚上,天果然变了,下午还毒辣的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被厚厚的铅灰色云层完全吞没。
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远处的天边隐隐传来沉闷的滚动雷声,一场大雨马上就要到来。
晚饭依旧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吃完晚饭,伯父没有像往常一样催
我去睡觉。
他从屋里摸出半瓶藏了很久的白酒,又拿出两个掉了瓷的搪瓷缸,给
我倒了大半缸。
“喝点酒,去去身上的湿气。” 他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龇牙咧嘴,眼睛瞬间就红了。
我从来没有喝过白酒,看着那透明刺鼻的液体心里发怵,可伯父一直盯着
我,
我只能硬着头皮抿了一小口。
一股**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呛得
我眼泪都流了出来。
伯父看着
我狼狈的样子,嘴角扯了一下,可笑容转瞬即逝。
他又喝了一口酒,红着眼睛盯着跳动的煤油灯火苗,声音沙哑地对
我说。
“小远,今晚…… 不管你听见院子里有什么动静,都千万不要出来,就待在你的屋里,把门栓插死,再用桌子顶牢。”
我心里一紧,连忙问道:“伯父,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要来找麻烦?”
我想起了他之前说的 “不太安稳”。
伯父摆了摆手,直接打断
我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你别问那么多,记住
我的话就行,就算你听见
我在外面喊救命,也绝对不要开门,不要出来,就当自己睡着了,什么都没听见,听明白了吗?”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狠厉,让
我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只能用力点点头,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重得喘不过气。
我穿着衣服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黑漆漆的房顶,一刻都不敢合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声和雷声成了耳边不变的**音。
就在
我以为今晚只是虚惊一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
我突然感觉到了异样。
那不是声音,而是触感。
就在
我的脖子旁边,耳朵下面一点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凉丝丝、**腻的,带着轻微的重量贴了上来,还在极其缓慢地轻轻移动,蹭着
我的皮肤。
我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秒仿佛彻底冻住了,那绝对不是虫子,虫子的触感根本不是这样。
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朝着那个位置摸过去,手指碰到了一缕顺滑又冰凉的发丝。
我顺着发丝往上摸,摸到了一根编得紧实的、粗硬的长辫子。
我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一道刺眼的闪电在这时划破夜空,惨白的光芒透过破旧的窗户纸照进来,一下子照亮了
我的床,也照亮了床边的那个黑影。
那是一个女人。
她蹲在
我的床边,距离近得
我能数清她额前散乱的发丝,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洗得发白的男人旧褂子,显得空荡荡的。
她的头发很长很黑,有些毛躁,用一根看不出颜色的皮筋松松地绑在脑后。
她的脸在闪电的光线下白得吓人,不是正常的白皙,而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还干裂起皮。
最让
我魂飞魄散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大,眼窝深陷,眼珠子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正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
我。
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形成一个极其古怪又僵硬的笑容。
我想大声喊叫,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我想从床上跳起来,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床上,根本动弹不得。
然后她动了,一只冰凉得不像活人的手,带着湿冷的潮气,猛地捂住了
我的嘴,力道很大,指甲几乎掐进了
我的脸颊。
“别叫。”
她的声音贴着
我的耳朵响起,很轻,带着常年不说话的沙哑和滞涩,可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像小锤子一样敲在
我的耳膜上。
“小远,别出声。”
她重复了一遍,黑漆漆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转回来盯着
我,眼神里有恐惧,有急切,还有一种
我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伯父要是知道了,
我们两个人都活不成。”
她松开了捂住
我嘴的手,可那只手没有离开,而是顺着
我的胳膊慢慢滑下来,紧紧抓住了
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可掌心却有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温度,脉搏在
我的皮肤下急促地跳动着。
“
我守了你半夜了。”
她幽幽地开口,声音飘忽不定,像是在说梦话。
“怕你睡着踢被子着凉,就一直守在旁边。”
她的目光落在
我身上,那眼神里竟然透着一股让
我毛骨悚然的慈爱,就像
我母亲看着
我睡觉时的眼神。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怎么会知道
我的小名,又为什么会藏在这里。
她和伯父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所说的 “都活不成” 又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
我理清这团乱麻,院子里突然发生了巨变。
砰 ——!
一声巨响盖过了雨声和雷声,是院门被人暴力踹开,门栓直接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杂乱沉重的脚步声踩着泥水冲了进来,伴随着男人粗野的吼叫,在暴雨夜里显得格外狰狞。
“搜!给
我仔细搜!那个老瘸子肯定把人藏在院子里了!”
“躲了这么多年,今天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我猛地看向床边的女人,他们要找的 “货”,原来就是她。
女人的脸色在闪电的映照下瞬间惨白如纸,脸上那点诡异的慈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被逼到绝境的凶狠和决绝。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她猛地松开
我的手腕,双手用力按住
我的肩膀,力气大得超乎
我的想象,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瘦削手指下的骨头硌得
我生疼。
“听着!”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想死就立刻躲到床底下去,不管外面发生什么,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准出来,不准发出一点声音,记住没有!”
说完,她根本不等
我回应,像一只蓄势已久的黑猫,身子一矮,极其敏捷地滑下了床。
她的手在枕头下一探,抽出了
我藏在那里的三齿铁叉,铁叉在她手里挽了一个小圈,叉齿在闪电下闪过一道寒光。
然后她弓着身子,踮着脚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向了房门。
她没有立刻出去,而是侧身贴在门边的墙上,微微偏头,从门缝里向外窥视。
院子里,手电筒的光柱在暴雨中胡乱扫射,把密集的雨丝照得根根发亮,如同无数银针从天而降。
透过门缝和破窗,
我能看到至少三个穿着军用雨衣的高大身影,呈扇形围住了正屋的门口。
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可那种凶悍的气息隔着很远都能感受到。
其中一个人手里拎着的东西,让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那是一杆长长的、枪管乌黑的**,是绝对被管制的危险物品。
伯父已经站在了正屋门口,他没有打伞,也没有穿雨衣,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瓢泼大雨里,手里紧紧攥着白天磨得飞快的镰刀。
雨水顺着他花白的短发往下流,流过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流过他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像,面对枪口没有丝毫退缩。
“周大勇!”
伯父的声音穿透雨幕,不算很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铿锵,压过了风雨声。
“
我们两家的恩怨,十年前就该了结,你今天晚上带人闯
我的家,是真的不打算留活路了吗?”
领头的雨衣男闻言,发出一声公鸭似的尖笑,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他往前走了两步,手电筒的光直接打在伯父的脸上。
“陈守义,少跟
我扯旧账,
我没工夫跟你说十年前的破事,
我只问你一句,那个女人是不是在你手里?”
“识相的就赶紧把人交出来,
我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还能给你留个全尸,要是不交……”
他咔嚓一声利落地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抬起对准伯父的胸膛。
“明年的今天,
我亲自给你烧纸!”
我趴在床上,手指死死**床沿,指甲盖都快翻了过来,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值得周大勇隔了这么多年,带着枪上门要人。
周大勇这个名字,
我好像听父亲提起过,说是以前当地的治保主任,后来犯了错被撤了职,可家里有点势力,在当地依旧横行霸道。
伯父握着镰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没有看周大勇,目光反而飞快地、不易察觉地扫了一眼东屋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焦灼。
“
我这里没有什么女人。” 伯父的声音更加低沉,像闷雷一样滚过。
“只有
我一个半截入土的瘸子,还有一堆不值钱的粮食,周大勇,你找错地方了。”
“放你的**!” 周大勇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枪口又往前顶了顶。
“有人亲眼看见你这老宅子夜里有人影晃荡,不是那个女人还能是谁?陈守义,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的手指慢慢扣向扳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东屋的房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那道穿着宽大旧褂子的瘦削身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义无反顾地冲进暴雨里,冲向那片手电光柱交织的死亡区域。
是那个女人!
她的速度快得超出想象,在泥泞的院子里几乎没有打滑,目标明确,直扑那个持枪的周大勇。
她手里的三齿铁叉,在雨水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不是刺向要害,而是精准狠辣地砸向他握枪的手腕。
啊 ——!
一声凄厉的惨叫盖过了雷声,周大勇的手腕吃痛,五指一松,那杆**脱手飞出,啪嗒一声掉在泥水里。
“林芝!你出来干什么!快回去!”
伯父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
可他的反应极快,几乎在女人动手的同时,手里的镰刀带着风声,朝着另外两个被突发状况惊呆的雨衣男横扫过去。
“**!这个女人真的在!动手!弄死他们!”
周大勇捂着手腕,疼得脸都扭曲了,嘶声怒吼。
场面瞬间失控,陷入了最原始的血腥搏杀。
暴雨如注,泥水飞溅,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胡乱照射着扭打在一起的人影,忽明忽暗,像一场拙劣又恐怖的皮影戏。
我看见伯父的镰刀砍在一个雨衣男的胳膊上,那人发出惨叫,雨衣被割开,暗色的血液喷溅出来,混进雨水里。
另一个男人从侧面扑向伯父,两个人一起滚倒在泥地里。
周大勇已经弯腰去捡掉在泥水里的**。
而那个叫林芝的女人,一击得手后没有后退,反而像疯了一样挥舞着铁叉,试图阻止周大勇捡枪。
她的动作没有章法,却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铁叉胡乱地朝着周大勇戳扫砸,周大勇一时竟被她逼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我趴在床上,看着院子里的血腥厮杀,看着伯父在泥地里翻滚,看着林芝状若疯虎,看着那杆躺在泥水里的**,一股滚烫的血猛地冲上头顶。
那是
我的亲伯父,不管他藏着什么秘密,他都是
我父亲的亲哥哥,他现在正被人**。
而那个女人,刚才冲出去,是为了阻止那人开枪打伯父。
我还是个男人吗,竟然躲在这里眼睁睁看着。
“啊 ——!”
我发出一声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怒吼,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顺手抄起门边一根碗口粗的顶门杠,赤着脚冲进冰冷的暴雨里。
“伯父!
我来了!”
泥水瞬间淹没
我的脚踝,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可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抡起顶门杠,照着那个从背后勒住伯父脖子的雨衣男后脑勺,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扑倒在伯父身上,又滑进泥水里。
“小远!谁让你出来的!快回去!” 伯父趁机挣脱,看到
我眼睛都红了,那不是愤怒,而是惊恐。
我没有听他的话,因为
我看见周大勇已经趁着林芝力竭的空档,一把抓住**枪管,正试图把枪捡起来。
不能让他拿到枪!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我扔掉顶门杠,像一头小牛犊子一样不管不顾地冲过去。
在周大勇的手指即将握住枪托的瞬间,
我飞起一脚,狠狠踢在**的枪身上。
**被踢得在泥水里滑出去好几米远。
“小**!
我弄死你!”
周大勇彻底暴怒,他丢开捡枪的念头,猛地转过身,那双在雨夜里泛着凶光的眼睛死死盯住
我。
他的另一只手从雨衣里掏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弹簧刀,啪的一声轻响,雪亮的刀刃弹了出来,在闪电映照下寒光凛冽。
他狞笑着一步步朝
我逼过来:“小兔崽子,活腻歪了是吧?
我先送你上路!”
我吓傻了,
我只是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学生,打过最凶的架也只是在学校里互相推搡。
看着明晃晃的刀尖对着
我,看着周大勇扭曲狰狞的脸,
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根本动弹不得。
冰冷的恐惧攥紧
我的心脏,
我连呼吸都忘记了。
周大勇的速度很快,几步就跨到
我面前,举刀就朝
我的肚子捅过来。
我要死了,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
我的脑海里。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一道瘦削的身影带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雪花膏和土腥气的味道,猛地从侧面撞过来。
她用尽全力把
我撞得踉跄着后退好几步,摔倒在泥水里,而她自己却没能完全躲开。
噗嗤 ——
那是刀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和沉闷的雷声中,这声音轻微却尖锐,清晰地钻进
我的耳朵里。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我看见林芝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那把弹簧刀几乎齐根没入她的上臂,只留下黑色的刀柄突兀地戳在那里。
鲜血先是顺着刀柄周围的布料迅速洇开,染红了她身上那件宽大的旧褂子,然后更多的血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滴落在浑浊的泥水里,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色。
她晃了晃身体,抬起苍白的脸看了
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好像有一丝如释重负。
然后她像一根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扑通一声摔在泥泞里,溅起一片泥水。
“林芝 ——!”
伯父发出一声
我从未听过的、仿佛野兽濒死般的嚎叫,那声音里的痛苦和绝望,让漫天暴雨都仿佛停滞了。
他像瞬间被抽走所有理智,变成了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疯子,他丢开镰刀,直接扑向离他最近的雨衣男,用头撞,用手抓,用牙咬。
那人被他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吓住了,连连后退。
周大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他看了看倒在血泊里的林芝,又看了看状若疯魔的伯父,再看了看刚从泥水里爬起来浑身发抖的
我,还有那个被
我砸晕的同伙。
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可更多的是狠戾和不甘。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指着伯父,声音因为手腕的疼痛和愤怒而扭曲。
“行!陈守义!你够狠!咱们没完!你给
我等着!”
说完,他不再恋战,弯腰捡起泥水里的**,对那个还在和伯父纠缠的同伙吼了一声:“走!”
两个人扶起那个被
我砸晕的人,踉踉跄跄地退出院门,很快消失在暴雨和黑暗之中。
院子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粗重的喘息声,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伯父看都没看逃跑的周大勇等人,他踉跄着扑到林芝身边,跪倒在泥水里,颤抖着手想去碰她胳膊上的刀,却又不敢。
“林芝…… 林芝…… 你醒醒,你看看
我……”
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雨水混着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老脸往下流。
林芝躺在泥水里,眼睛紧闭,脸色白得像纸,只有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我连滚带爬地过去,也跪在旁边,看着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手足无措,只会不停地发抖。
“伯父…… 血…… 流了好多血……”
伯父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
我,里面是前所未有的慌乱和一种近乎哀求的急迫。
“小远!快!去烧开水!烧滚开的水!把剪子、干净布、还有
我屋里炕席底下那个红布包拿来!快啊!”
他的吼声让
我猛地一激灵,从巨大的惊吓和茫然中清醒过来。
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厨房。
厨房里黑漆漆的,
我摸到火柴,手抖得划了好几根才点着煤油灯。
我把最大的铁锅刷干净,舀满一锅水架在灶上,拼命往灶膛里塞柴火。
火光映着
我惨白沾满泥水的脸,
我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等水开的间隙,
我冲进伯父住的正屋,屋里比东屋更简陋,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汗味扑面而来。
我掀开炕席,果然摸到一个用红布裹着的小包,硬硬的。
我顾不上看里面是什么,一把抓起来,又在屋里乱翻,找到一把生锈但还算干净的剪刀,还有几件看起来比较柔软的旧内衣。
我抱着这些东西,端着一盆刚刚烧开的滚烫热水,小心翼翼地走回院子。
雨已经小了一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伯父已经把林芝抱进正屋,放在他那张硬板床上。
煤油灯放在床头的小木柜上,昏黄的光照亮了林芝毫无血色的脸,还有那条被鲜血浸透的胳膊。
伯父的手出奇地稳,他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林芝伤口周围的衣袖。
布料粘在血肉上,每剪一下,昏迷中的林芝眉头就痛苦地蹙紧一下,
我看得心惊肉跳,连忙别开脸。
伯父打开那个红布包,里面是一些
我认不出来的草药粉末,还有一小卷类似羊肠线的东西,几根粗细不一的针。
他先用热水清洗伤口周围,然后捏起一些褐色粉末,均匀地撒在狰狞的伤口上,血涌出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点。
他拿起针,在煤油灯的火苗上烧了烧消毒,然后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开始一针一针地缝合那道可怕的伤口。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未干的雨水,滴在床单上。
每缝一针,他的嘴角就抽搐一下,好像那针是扎在他自己的心上。
我端着那盆渐渐变凉的血水,站在床边像一根木头桩子。
看着伯父那双握惯镰刀、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此刻却以惊人的稳定和细致,做着如此精细的事。
看着林芝苍白如纸、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脸,闻着屋里浓重的血腥味、草药味和煤油味,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笼罩着
我。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荒诞恐怖的噩梦,可身上的疼痛和眼前的血腥,都在告诉
我这不是梦。
不知过了多久,伯父终于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用剪刀剪断线头。
他又撒上一些药粉,然后用干净的旧布条,一圈一圈仔细地把伤口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瘫坐在床边的破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林芝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可不再那么急促,她依旧昏迷着。
屋里陷入死寂,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我轻轻放下手里的盆,喉咙干得发疼,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地问。
“伯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芝婶…… 她是谁?周大勇为什么要杀她?你们……”
伯父缓缓抬起头,看向
我,煤油灯下,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疲惫,那道伤疤在跳动的光影里更加狰狞。
可他的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那是秘密被彻底揭开后,反而无所畏惧的平静。
他伸手从湿透的衣兜里摸出烟袋和火柴,手还是有点抖,划了两次才点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旱烟,辛辣的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小远。”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这件事,
我憋在心里整整十一年了,今天,也该让你知道了。”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墙壁,回到了十一年前那个同样闷热、同样充满恐惧的夏天。
“你林芝婶,大名林芝,不是
我们本地人,是城里来的插队青年。”
伯父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抠出来。
“一九七二年春天,分到
我们这里插队,那时候她刚满十八岁,梳着两条又黑又粗的大辫子,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可很快又被更深的痛苦取代。
“她家庭成分不好,父母都是读书人,在那个年代受了牵连,在村里,谁都能欺负她,脏活累活全是她的,还动不动就被拉出去批斗。”
伯父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时候,周大勇是村里的治保主任,手里有点小权,人又心术不正,他早就盯上了林芝,觉得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就是任人宰割的对象。”
我屏住呼吸,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一九七二年秋天,收完玉米的那天晚上。” 伯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颤抖。
“周大勇以查夜为借口,把林芝单独叫到了大队部的仓库,他想用强迫的方式欺负她。”
我倒抽一口凉气。
“林芝性子刚烈,宁死不从,挣扎的时候,她摸到了仓库墙角一把生锈的镰刀头,她闭着眼睛胡乱一挥……”
伯父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把周大勇的半边耳朵给削了下来。”
我听得头皮发麻,在那个年代,这是天大的祸事。
“周大勇当时就疯了,捂着流血的耳朵发誓要弄死林芝,给她安了蓄意报复的罪名,要把她送到县里重判,甚至是枪毙。”
伯父睁开眼,眼里布满血丝。
“林芝知道落到他手里必死无疑,当天夜里就跑了,她没地方可去,像一只受惊的野兽,最后…… 跑到了
我看守的粮库外面。”
“那时候
我刚退伍回来没多久,因为腿伤,队里照顾
我让
我看粮库,那天夜里下雨,
我听到外面有动静,出去一看,就看到林芝蜷在屋檐下,浑身湿透,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带血的镰刀头。”
“她看见
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求
我救救她,说她不想死。”
伯父的烟早就灭了,可他还无意识地拿着烟杆。
“
我……
我一时心软,也可能是看她实在太可怜。”
伯父的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坚定,却从来没有后悔。
“
我把她藏进了粮库放杂物的小隔间,周大勇带着人到处搜,搜到粮库被
我硬顶了回去,
我说没看见,他当时急着去治耳朵,也不敢真跟
我这个当过兵的硬拼。”
“可
我知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周大勇绝不会善罢甘休,林芝留在村里,迟早是死路一条。”
伯父看向床上昏迷的林芝,眼神变得柔和而痛苦。
“
我想了一个最笨的办法,
我让她把外衣和鞋子脱在村头的河边,做出跳河自尽的假象,然后趁着夜深人静,把她带回了家,藏进了地窖里。”
地窖!
我猛地想起东屋墙角那块被蹭掉灰尘的痕迹,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和霉味,原来那不是屋子的味道,而是通着地窖。
“这一藏,就是十一年。”
十一年,
我根本无法想象,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躲藏十一年,不见阳光,不能大声说话,不能随意走动,像老鼠一样活在黑暗和恐惧里。
“头几年风声最紧,周大勇像一条**,时不时就来附近转悠试探,
我连地窖口都不敢轻易打开,送饭送水都只能趁半夜,像做贼一样。”
伯父抹了一把脸。
“后来时间久了,大家都以为林芝早就淹死在河里,尸骨无存,周大勇也慢慢放松了警惕,可
我还是不敢让她出来,周大勇心眼极小,记仇能记一辈子,
我赌不起。”
“那…… 那你们……”
我看着伯父又看看林芝,一个念头在心里浮现。
伯父听出了
我的意思,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可更多的是坦然。
“一开始,
我只是想救她一命,后来…… 日子一天天过,地窖里就
我们两个人,慢慢就…… 不一样了。”
他的老脸在煤油灯下泛起一点微红,可眼神却异常清澈。
“小远,大伯没文化,说不出大道理,
我只知道林芝是个好女人,跟着
我,委屈她了,可那个年代,
我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
我们也商量过逃跑,跑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可
我这条腿走不远,她也舍不得
我为了她背井离乡,连祖宅都不要。”
伯父叹了口气。
“就这样一年年熬着,
我白天干活,晚上陪她说话,她在地窖里给
我缝补衣服,教
我认字,给
我讲城里的故事。”
“那地窖冬暖夏凉,
我把粮食慢慢挪到东屋,把地窖口改得更隐蔽,从东屋墙角就能下去。”
“偶尔天气特别差,或者
我确定绝对安全的时候,才敢让她半夜上来,在东屋墙角坐一坐,透透气。”
“那盒雪花膏,是她当年带来的,就剩那么一点,她舍不得用,只有实在熬不下去的时候,才擦一点点,说闻着这个味道,还能想起当姑**时候……”
原来
我闻到的雪花膏味是林芝的,那根长头发也是她的,昨晚她悄悄上来,守在墙角看着
我睡觉,所以才有那些动静和触感。
她说守
我半夜,怕
我着凉,原来都是真的。
我心里堵得厉害,有震撼,有同情,还有说不出的酸涩。
十一年暗无天日的生活,仅仅是因为反抗一个恶棍的暴行,而这个憔悴的女人,曾经也是个爱笑爱美、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姑娘。
“那周大勇,为什么现在又找上门?”
我涩声问道,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伯父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他快要退休了,人老了就怕以前做的孽遭报应,他最近不知道从哪里听到风声,说
我家里可能藏着人。”
“他怕林芝万一没死,哪天站出来揭发他,那他这辈子就完了,所以他想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今晚就是来要命的。”
原来不是寻仇,是灭口。
“小远。”
林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虚弱地睁开眼,声音细若游丝,却努力看向
我,眼神里满是恳求。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天快亮了,你赶紧走,回家去,今晚你看到的听到的,全都忘掉,回去好好念书,考学,奔你的前程,别被
我们这摊事拖累。”
“
我不走。”
我听到自己斩钉截铁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的热血和冲动。
“凭什么走?该走的是周大勇那个**!伯父,林芝婶,现在是一九八四年,不是十几年前了,****律,他私闯民宅,持枪行凶,这是重罪!
我们去告他!去县里告!去市里告!
我就不信没有王法!”
伯父和林芝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
我,好像
我说的是天方夜谭。
“告他?” 伯父喃喃重复,脸上写满不信任和深深的恐惧。
“小远,你不懂,周大勇在上面有关系,
我们普通老百姓,拿什么告?弄不好没告倒他,反而把
我们自己搭进去。”
“难道就眼睁睁让他无法无天吗?”
我急了。
“他今晚差点杀了林芝婶,下次呢?下次他带着更多人更凶的武器来,你们怎么办?还要躲一辈子地窖吗?林芝婶这十一年,还没熬够吗?”
我的话像刀子一样戳在伯父心上,他痛苦地低下头,看着林芝苍白的脸和包扎的胳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过了很久,伯父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那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挪开一个旧木箱,露出下面一块带铁环的石板,他用力拉起石板,下面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口,一股浓郁的土腥气涌了上来。
他顺着木梯爬下去,过了一会儿又爬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他走回床边,当着
我和林芝的面,一层层打开油布,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本红色塑料封皮、边角磨损的小本子,是插队证明,封面上林芝三个字娟秀有力。
还有一本更厚的、用各种废纸装订起来的笔记本,纸张已经发黄发脆。
伯父拿起那本笔记本,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像捧着最珍贵的宝贝,他递给
我,声音沉重。
“小远,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笔记本,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上是同样娟秀的字迹。
“记录
我的日子,无论光明或黑暗。—— 林芝,1972.9.14”
我往后翻,前面的字迹还算工整,记录着插队的琐事,对家人的思念,笔调压抑却还带着青年人的朝气。
可从某一天开始,字迹变得凌乱潦草,充满恐惧和愤怒,详细记录了周大勇如何骚扰威胁她,记录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她如何反抗,如何逃亡,如何被伯父所救。
再往后,字迹时而工整时而狂乱,工整时记录着地窖里枯燥的生活,大伯的照顾,对阳光的渴望。
狂乱时,满页都是为什么、凭什么、
我要出去、
我恨,还有**晕开的泪渍。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字迹异常平静,甚至透着温柔,记录着她和伯父的温情,决定留下来的心意,还有对
我这个从未谋面的侄子的好奇。
这不是普通的日记,这是一个女人用十一年血泪写下的控诉书。
我合上笔记本,手抖得厉害,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这…… 这就是证据!”
我抬起头,眼睛发红,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还有林芝婶的证明,她的伤,周大勇跑不了!”
伯父看着
我,又看看林芝,林芝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期待,更有豁出去的平静。
终于,伯父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小远,大伯信你一回!
我们…… 告他!”
他拿起油布包重新包好,郑重地交到
我手里,用力拍了拍
我的肩膀。
“小远,你年轻,腿脚快,脑子灵,你带着这些东西去县里,去找***,去找**,把周大勇的罪行一五一十全都抖出来!”
“伯父,那你和林芝婶……”
“
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伯父挺直腰板,脸上的伤疤在灯光下格外刚毅。
“周大勇今晚吃了亏,一时半会儿不敢再来,就算他真的来了,老子这条命跟他拼了,也要护住林芝,等你带人回来!”
林芝也挣扎着,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拉住
我的衣角,声音微弱却坚定。
“小远,婶子…… 谢谢你,路上千万小心。”
我紧紧攥着那个油布包,感觉它滚烫滚烫的,像一块烧红的炭。
我知道,
我攥着的不只是几页纸和一个证明,而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一段被掩埋十一年的冤屈,还有一个沉甸甸必须完成的承诺。
县城***的院子比
我想象的更气派,红砖墙,铁栅栏门,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门口有站岗的**人员,穿着整齐的制服,表情严肃。
我跑到门口,被站岗的人拦住了。
“干什么的?” 对方打量着
我,眉头皱起。
“
我……
我报案!重大案件!**!”
我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地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