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有个老规矩,女家酿的十八坛女儿红,必须在女子二十二岁生辰的龙舟节当天,由心上人亲自开坛迎娶。
若错过了时辰,便是无缘,只能遵照祖训,和镇上的船工结婚。
我为了这十八坛酒,在阴冷潮湿的酒窖里守了整整十八年。
可开坛吉时已过,江面上却不见他的画舫。
我顺着江面的小船放了求救的纸灯。
半天后,他才让人捎来口信:
“
阮晴为了帮我找那份遗失的古建图纸,不小心落水引发了急性**。”
“她身体本来就弱,现在离不开人。龙舟节每年都有,酒晚几天开也不会坏。”
“
云汐,你最是温柔懂事,等
阮晴退烧了,我立刻回去跟你领证办酒。”
我听着口信,感受着常年待在酒窖里冻得畸形红肿的关节,笑了。
女儿红不开会酸,人心也一样。
明天,我就要嫁给对岸的哑巴船工了。
……
江南的黄梅天总是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地窖里,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醇厚的酒香。
我低着头,一瓢一瓢地和着新泥,将那十八坛刚刚拍去旧泥封的女儿红,重新死死封住。
“
云汐,吉时已经过了整整三个时辰了。”
宗祠的七叔公站在窖口,叹了口气:“按老祖宗的规矩,龙舟节开不了坛,这缘分就算是断了。”
我没说话,只是将沾满泥水的手洗净,回屋将那件祖传的苏绣红嫁衣叠得整整齐齐,连同一只褪色的香囊,双手捧回给七叔公。
七叔公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红纸递给我。
那是镇上那个哑巴船工的生辰八字和婚书。
我颤着指尖接过,将它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黄昏时分,院门终于被推开。
裴知珩衣摆带着水汽,快步走进院子。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防水的画筒,看见我坐在石桌前,他眼底闪过一丝歉意,走过来将一支修复好的白玉簪放在我面前。
“
云汐,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这是***留下的簪子,我找城里的老师傅修好了。”
他的声音依旧那么温和,带着安抚。
我垂下眼,伸出弯曲变形的手。
然后将白玉簪推回他面前。
裴知珩愣了一下,立刻进屋打了一盆温水。
他拿热毛巾裹住我的手,心疼地替我擦拭指缝里的泥污。
“又在生我的气了是不是?”他轻声哄着,
“我本来能在吉时前赶回来的。可是
阮晴在勘测过江浮桥时,为了帮我捞那份**的古建图纸,不小心掉进了江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理所当然的严肃:
“图纸是整个研究所的心血,
阮晴也是为了我的工作才受的伤。”
“她身体本来就弱,现在引发了急性**,离不开人。”
“我想着,酒晚几天开也不会坏,就先留在医院陪她了。”
是啊,图纸是心血,
阮晴是功臣。
而我在这暗无天日的酒窖里守了整整十八年的规矩和承诺,在他眼里,不过是“晚几天开也不会坏”的死物。
正说着,院外跑来一个随行医生,急匆匆地递上一张纸:“裴工,阮小姐烧到了四十度,这是**通知书,需要您家属名义立刻签字确认!”
裴知珩脸色骤变,连毛巾都来不及放下,立刻夺过笔签了字。
签完后,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腕,语速飞快:
“
云汐,你最是温柔懂事,等
阮晴退了烧,下周我就包下镇上最大的酒楼,风风光光办开坛宴,我们立刻领证。”
我看着他急切离去的背影,一寸寸抽回自己的手。
“咔嚓。”
我抄起墙角那根平时用来搅酒的木酒耙,用力在石阶上劈成两截,反手扔进了灶台的火堆里。
这酒,我不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