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门作品乱世权策

将官署留给申豹，林策便坐着马车出来。
士卒们还在颇的安排下吃了东西，林策***都没吃，一时饥肠辘辘，说是回家吃，然而出了官署，他觉得还是先去找一下南宫万年。
南宫万年如果要回来履约，到官署找不到他，岂不会会觉得是自己反悔了？
何况见到南宫万年，也就意味着春官们还没跑。
一路上，街道上都有行人，很多人已经该干什么干什么，远不同于前几日，使他心里感到欣慰。
他坐着马车来到乐坊，已是日上三竿。
下了马车，只见乐坊门户大敞，叮叮咚咚琴音飘荡。
他还没有走进去，便听到有人伴歌道：“鴥彼晨风，郁彼北林。
未见君子，忧心钦钦。
如何如何，忘我实多！山有苞栎，隰有六駮。
未见君子，忧心靡乐。
如何如何，忘我实多！山有苞棣，隰有树檖。
未见君子，忧心如醉。
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声音轻柔婉转，不停会有行人驻足，仰望是谁在楼上弹唱。
林策也望了几眼，然而一股羊肉的香味随风飘来，他肚子“咕噜”一声，不等了，连忙走了进去。
里面南宫万年正在大发雷霆。
因为旅途的劳累，昨晚的狂欢，春官们个个不肯起来，别说去采风，庖厨把饭做好了都没人肯来吃。
这是群娇生惯养的贵族子弟。
昨日事发突然，眼看危险降临，担负他们安危的南宫万年，不顾苍榆士卒的威胁，拒不妥协，似乎只在意子姬一人的安危，从而失去了大伙对他的信任。
威信丧失，说话就没了多大用，说谁，谁顶撞你。
眼下他又气又无可奈何。
林策准备了很多句客套话说给他，比如昨晚睡得好不好？饭菜是否可口？能不能住得惯？水土服不服？
然而一句也用不上。
刚进来，南宫万年就执住他胳膊问他：“子策，你有没有办法唤他们起床？”
林策扫了一眼丰盛的食物，更饿了，再扫一眼他们摆开的食物，敢肯定，自己过年也没吃这么好过。
他不怀好意地说：“有呀。
譬如把饭吃完，不起来，很快就没了饭吃，饿到了，明天就该接受教训了。”
南宫万年同意了，说：“那行。”
他想用不给饭吃的话去警告大伙一番，被林策拉住。
林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去，自己一**坐下，下手去撕大块的羊肉，没撕动，便拔出腰中铜剑，上去一剁，执在手里。
木梯上响起脚步声声。
是子姬和一名女春官。
二人眺了林策一眼，立刻被林策的吃相震惊到，一个看起来文质瘦弱的少年，本来应该割肉仔细，小块入口咀嚼，哪料竟是这般粗犷？
女春官掩口葫芦，子姬却露出一丝鄙夷和玩味，给春官比划他的吃相。
本来女春官在前，子姬在后。
女春官一羞笑，脚步有点退缩，子姬便先下来了，找了位置一坐，歪着脑袋，不怀好意地问：“公子策懂乐乎？”
林策点了点头。
子姬强调：“真懂乐？”
林策腾出嘴来，回答说：“略懂。”
子姬仰天笑了三笑，扭头发现女春官同伴没跟来，扭头啧啧介绍道：“他说他懂乐。
你问问他，你唱得怎么样？”
林策愕然，扭头看向南宫万年，想知道他坐过来主动挑衅，南宫万年会不会管。
南宫万年尴尬一笑。
林策喝口汤，清空嗓子道：“真要我说，我就唐突了，你们的曲，弹得快了。
歌也不见悲，虽是楚楚传唱，只现了媚而伤，而不见悲而伤。”
子姬的脸一下涨得通红。
女春官也走了下来，义正词严地反驳说：“你不懂你不要乱说好不好？子姬这首曲是冠绝朝歌的你知不知道？没有人不说好。”
林策笑道：“我还真是略懂。
说不懂怕你们讥笑，只好告诉你们实话，曲子太过娴熟，节奏显得快了。
节奏快了，悲与哀都出不来。
至于歌，音准太过，为什么我说是媚而伤？整曲听下来，是女子发现宠爱自己的丈夫出门，找找不到，气愤他都不与自己说一声，于是唱了这首歌，伤心欲绝，觉得丈夫不爱自己了。”
子姬愤懑问他：“那悲而伤呢？”
林策缓缓道：“丈夫死于役，永远不能再回来，妻子隐隐有预感，却不敢相信，正所谓大爱不言，大悲不工。”
他眼睛里泪花瞬间涌了上来。
父亲死了，母亲不就是这样的吗？
她有点不敢相信父亲就这样没了，哪怕父亲被送回来安葬，她亲眼看着，但她有些日子，竟然还是迷迷糊糊走去父亲常去的地方，也许是想找找，也许是想看看，像父亲骗了她，实际上却藏起来了一样，就这样，她悲伤得一夜衰老。
我是公子策呀。
我怎么泪珠说迸就迸呢？
林策连忙喝汤，借喝呛了悄悄掩饰。
子姬不服，大声要求说：“那你弹，你歌。
我们听你的又爱又悲又伤。”
林策指指饭菜。
南宫万年连忙打圆场：“子策还没食饭。”
子姬便盯着他吃饭，每等他下咽一口就问一句：“你吃好了吧。”
女春官坐在子姬一旁，不时偷看林策，口是心非道：“他哪里知道女妇们才有的悲伤？你让他弹琴，你还不如让他绣鸳鸯呢。”
子姬小声说：“他没见过鸳鸯，你可以细思他绣玄鸟。”
有二人这么看着自己吃饭，林策吃了七、八分就停了下来。
他站起来，子姬也站了起来，用挑衅地眼神瞄着他。
他明了，这是怕他跑，于是点点头，走到楼梯跟前，沿着熟悉的楼梯走上去，到了窗台边的琴台下坐下，惊叹起来。
眼前是一张什么琴？
那桐木也不知用什么手段处理过，虽然是原质木理，却沁得光滑如玉，晶莹剔透，里头大剖面流水纹，年轮清晰如画，其上琴弦饱满，紧紧拧在青铜扣上面，琴首嵌着一块洁白剔透的玉石，一笔一划的“曲殇”二字不是雕在木上，而是雕在玉上。
林策猎奇心里，上手勾勾，琴音清脆，张力十足。
楼梯砰砰响动。
应该是子姬他俩也在爬梯。
林策端正心态，捻了一个起始音。
他是不待子姬二人来到，便先行弹奏起来，音又沉又稳，却显得慢了大半拍。
子姬站定，音真的走得太慢，有些颤音，林策竟然不用手稳一下，但也正是这种像是留给沉思的空隙一样的间隔，将一种心绪的低落洒下来。
子姬站在楼梯上，感觉身边的同伴也踩在楼梯上上来，便摆手止住，指指脚下。
那音弦慢得像是要断，那情景走得像是女子在一边弹一边哭，那弦总是随它自然平复，像是波动不止的心。
很快，音不再追求严丝合缝地准，它会有限地偏离，是自自然然地流转，围绕着的是抒发不尽的情，听在懂乐的二人耳朵里，二人像是辨别了匠气和灵魂。
二人屏息凝视。
南宫万年早已忍不住站起来，笑道：“子策竟然真的能弹一首好琴……”
但他说到这里，就嘎然而止，两双逼视他的眼睛都带着怒火。
林策沙哑的嗓音响起。
他十五岁，嗓音正哑，但这沙哑，就像是皮肉之下的筋骨，有着沧桑的力气，他唱道：“鴥彼晨风，郁彼北林。”
女春官一声叹息，手抚在自己胸口上。
琴音断了。
歌声断了。
二人你看我我看看你，正要问他是不是忘了曲忘了句。
琴又响起。
是叹息。
“未见君子，忧心钦钦。
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他们明白了。
这一断是故意的。
这一断里充满了想象的空间。
像女子在回忆，在追问，在沉思，在倾诉……
总之，子姬相信，女子哭得很厉害，她那一瞬间不能**，弹不了了，她的眼泪几乎下来，只是自己通了这琴曲中的灵犀吗，他看看身边的女春官，此时也眼睛通红、通红，泪已流成了线。
是呀，这本来就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有两个兄弟，分别娶了两个女子。
长兄战死了，长嫂悲伤欲绝。
弟媳心里害怕，深夜里一遍一遍叮嘱弟弟，你看大兄死了，嫂嫂几乎活不下，你可不要也战死呀。
但是不两年，战火又起，弟弟在城楼督战，也死于流矢。
弟媳一下疯了一样，她到处去找呀，她心里恨，她哭泣，她觉得是丈夫不愿意听她的话，她活不下。
她疯了，她逢人就说，她丈夫是不想要她了，是找不见了。
七天后，她娘家来人接她，她心如死灰，低头坐在车里，绝望地走了。
孩子喊她，她已经听不见。
周围到处响起的声音，她都听不见。
女春官捂住自己的口鼻，热泪滚滚而落。
歌停了。
随着尾奏，琴声也停了。
林策反而要好很多，琴是他弹的，他较为**，而且这样的情形，他当年经历过，也是挺得住的。
他坐定，眼前浮现了更多的人。
战争中的孤寡哪一个不是这样的？
难道只有自己的悲伤是悲伤，别人的悲伤不是悲伤？
人的牺牲是该有多么不容易呀。
无论他是贵族、平民还是**，慷慨赴死该是多么壮烈呀。
他咬牙道：“无功不爵。
没有战功，没有造福，凭什么得爵？就是这个公子策做不成，我也要把这****过来。”
他差点一把掀琴，抛出窗外。
然而他站起来，他看到了窗外，道路上站满了倾听的路人，恍然记得，只是自己在弹琴，不是在与政敌论战。